風中的大俠


日期:1997年12月

  一匹馬從我們身後緩緩出來,上面坐著一位男子,一副俠客打扮,一塊頭巾遮住了臉。"秋哥,怎麼樣?"有人問。上回到他們刻組聽見有人說"秋哥秋哥"怎麼樣,應該是鄭少秋了。"我好了!你們怎麼樣?你們說等我浪費了時間,那麼現在還不快點!"他說著,腿一蹬,馬撒開蹄子就跑,我心裡一驚,可馬跑得很穩,很優美,後來我才知道鄭少秋的騎馬技術絕對是一流的。





  我們跟著他過了山坡上一道土砌的圓形門洞,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望無際的平原,還有一條深深的山溝。只見鄭少秋的馬緩緩踱了幾步,就飛奔起來,縱身躍過了這山溝!

  接著就拍他在山溝對面騎馬經過的鏡頭。鄭少秋一次次飛馬縱奔,真是瀟灑至極!不明內情的還以為用的是專門練騎馬的替身呢!

  戲拍完了,他再躍回來,經過我們身邊時,宏偉(記者)忍不住讚嘆一聲:"大俠!"他哈哈哈地朗聲大笑,笑聲在空蕩的平原上和風一起飄散。

  趁他在吃飯、補妝,我們登上了他的車。他一見我們,首先問我們吃飯沒,有我們說還沒吃,他驚訝又敬佩地看著我們。化妝師正在給他的額頭髮際塗葯水,那裡佈滿了一個個的小紅泡。"皮膚過敏啦,"鄭少秋看我們眼帶疑問,主動說起來,"因為拍這部戲,我試用一種新的膠水粘頭髮,結果就這樣子,像燒傷一樣。""痛嗎?"我問。"沒關係,"鄭少秋爽聲說,"總會好的,戲完了就好了!"

  就因為剛才來來回回跑了幾趟,鄭少秋的眼睛己經充血,紅紅的。一會兒要拍近景,眼睛可不能這樣紅。他一面側下身子用自創的辦法給自己滴眼葯水,一邊嚷嚷:"唉呀,把我這麼一雙傳神的眼睛給弄成這樣,怎麼拍戲呀!"他臉上露出特有的那種神氣的、又帶一點風流乾隆的笑容。

  他先前說刻組等他是因為他回去參加了亞洲小姐的選美活動。"是去擔任評委還是嘉賓?"我問。"怎麼說──,內地的叫法是不是叫什麼主持?是客串主持、司儀。""感覺怎麼樣?""很好玩,人好了,大家一起主持,不需要很用心地光記台詞兒(他從哪裡學來的兒話音),比較輕鬆。""我看過許多港台藝員主持節目,常常開開玩笑,不用很嚴肅的。""他們寫詞兒的時候是很嚴肅的,"鄭少秋又"兒""兒"地來了,"就好像仔看那些相聲、喜劇啊,你看的時候覺很輕鬆,可他們創作的時候還是蠻費腦筋的。""那你主持選美活動,心目的欣賞中女性是怎麼樣呢?""你這樣的──"鄭少秋馬上接口。我大驚。"勇往直前!這麼遠的就跑來了!"他說完哈哈大笑,很為自己的幽默得意。"其實我拍古裝戲多了,"鄭少秋最後還是認真地回答,"我還是喜歡比較傳統一點的女性。"

放大   鄭少秋塑造的人物很多,但最讓我難忘的不是《戲說乾隆》裡的皇帝,不是《楚留香》裡的"四條眉毛",而是《大時代》裡那個神經兮兮、有點"十三點"的丁蟹,因為這個人物很特別。鄭少秋自己也覺得這是他演言的最有意思的一個角色。"按我過去的演出來講,這是一個突,以前都是賣帥呀,都要搞得漂漂亮亮;這個人物很性格,我蠻喜歡。作為一個演員呀,我們已經很享受裡面的新生活,好像每次有不同的性格,不同的人物,所以不喜歡演來演去都是那種角色,丁蟹是個蠻新的,以前沒遇過的人物。別說在內地能選擇、能看到的,就是在香港什麼都能看到的範圍裡,按照這個角色來說,我倒還沒看過。當時我演的時候興趣蠻高。"

  入演藝圈幾廾年了,我問鄭少秋還想演一些什麼樣的角色,。"只要沒有演過的就好,"他說,"但好像什麼都演過了。如果一定要說,還是想演一個神經兮兮的人。""電影電視更喜歡哪種呢?""只要有戲演就好了,"鄭少秋說,"電影、電視、話刻都可以啊。""你不擔心沒戲演嗎?""沒戲演就休息囉!"鄭少秋脫口而出。忽然他覺得不對,馬上糾正:"啊,我一直不敢亂講話,講休息什麼的,我還不是對觀眾、對讀者這麼說,我是對自己講過,我已經蠻幸運了,有許多人想做都沒得做,我不能講休息。""我還要學好多東西,"他接著說,"我以前唸的是英文學校,如果我用功的話,我就不會像現在那麼累,我現在還要學英語,學電腦。"

  鄭少秋說著,一直不停地滴眼葯水,直到眼裡的沙被葯水沖出來為止。"你平時很注意你的面容嗎?"我問。"我很注意!"鄭少秋重重地說著'很'字,"可惜今天的風都把它破壞了!"他拿著鏡子,對著鏡子的自己左瞧右瞧,俊眉朗目,英氣逼人。"你一點都不顯得老!"我脫口而出這句"很不得體"的話。"永遠不要提這個'老'字!"鄭少秋果然笑著出,"我的心情永遠不老,一直是顆年輕的心,一顆赤-子-之-心!"他咬著牙嚼舌又學著不知從哪兒淘出來的國語成語。"我感覺,學習讓人永遠不會老,"他接著說,"只有那些自認為自己已經很實在了,很鞏固了,真的有了他的那一套,那個人,你就會感覺他已老了。" "我認為哦──"鄭少秋講起他的理論,很起勁,"一個人要懂得去享受。認為生活分四個部份,或者說四個步驟,怎麼說好呢,你回去再修改,就是學習、工作、休息、娛樂。這四個部份都要很用心地去做。休息,我就好好安排,好好休息;工作,我就很投入地去工作;學習,我也是一樣;娛樂,我就盡量去找我真正覺得很享受的娛樂。但我很笨,我不像一般人那樣知道吃喝玩樂,我只是看看電影囉!"

  鄭少秋屬於港台演員裡國語講得比較好的,因為在大陸拍戲已經很多次,每次有機會來他都努力學習,就沖他剛才大風呼嘯裡來回騎馬那麼多回,就覺得他是個很敬業、很肯下苦功的。問他如何在進入演藝圈後始終保持自己的一席之地,他回答:"拚命呀!用心呀!努力呀!""我喜歡我的工作,因為唸書不好,感覺書跟我沒緣份,剛好喜歡電影,就去考了電影司的訓練班。""那你那時候的條件很好嗎""哪裡!我太瘦!我的綽號──是綽號吧──是叫'排骨秋'!"鄭少秋一字一頓這麼說。談起他的從影之道,他感慨萬千:"我不知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有沒有這種尋找工作的危機感,有沒有優勝汰?是不是有了單位就一定有工作?可能競爭沒香港那麼激烈吧?但我很小的時候就有種危機感,真的,我很擔擔憂,我將來怎麼生活呢?這種心態你們可能沒有過。你們有過這種恐懼嗎?我一直有,我父母不富,我必須爭錢養活家,要找一份好的工作,正巧我喜歡電影,就幹這行吧!我是一個傳統型的人,我喜歡我掙錢,我老婆在家享福。"

放大   "那對你來說,你的感情生活不是很順利,那麼進入中年以後,你怎麼看待你的感情生活呢?"既然他提到了老婆孩子,我這麼問。"從前是以事業第一,現在是以家庭為第一。"鄭少秋毫不猶疑地說。"是什麼促使了你這種改變呢?""成熟了吧!安定了嘛!""你有好幾個女兒,是嗎?""嗯,所以說我與女性比較有緣,我不想有兒子,兒子太皮了。我現在有空就陪我的女兒玩。我現在這個太太有兩個女兒,一個八歲,一個四歲,會說好多好多莫名妙的話。我本人不是那種一般的很喜歡小孩的人,我只是感覺得有責任要給她們愛,給她們關心。回到香港我就帶她們去玩,我還希望她們好好唸書,不要耽誤功課。""你太太怎麼樣?""唉呀,嘮叨個沒停完,我老被她罵。"鄭少秋像天下所有的丈夫那樣充滿愛意地抱怨著妻子,"上次我吃了一回野兔肉,她就說兔子你也能吃,兔子是那麼可愛呀,唉呀嘮嘮叨叨說了好幾天,好煩哪!"他這麼說,我一點也沒有感覺他覺得煩,有一個喜歡小動物的太太多惹人憐!

  "我是一個多重性格的人,"鄭少秋又說,他還挺喜歡談他自己,"你看,我血型是AB型的,已經是兩種,我的星座又是雙魚座,也是兩條魚兩個性格,所以我加起來有四個性格!所以我應該演戲!"

  這麼說著,組裡的人果然打斷了他的話頭,又讓他去"騎馬"了。車外的風一點也沒有因為午後的太陽盛照而有絲毫減弱,反而有越來越強的趨勢。下午拍的是鄭少秋扮演的捕快帶著研玉專家玉芝(俞小凡飾)逃走時問路的戲。兩人一人一騎馬,一人坐馬車,有個老頭趕著一群羊擋住了路,鄭少秋遂停馬問路。"怎麼走呀?往前走呵?往前走呵!往前走呵!"因為不是同期錄音,鄭少秋問完了還是大喊著騎馬跑過,不知是驅寒還是讓大家寒風中提起精神。"往前走呵往前走!"他的聲音宏亮而悠遠,我們迎著他來的跟等著,每次聽他呼喊著經過。每次他要再回到出發點去時,我們總是趁幾分鐘、幾秒種的時間讓他停馬拍幾張照。因為有白紗遮了臉,我們總讓他露一下臉。"又要露一下臉啊?好吧就露一下臉!"他大聲說。下一次他來了,又會主動停下說,"又要露一下臉啊!"

  風吹得人站不住,馬車來來回回地跑,馬車來來回回地奔。"我好命苦啊!""我的屁股都磨破了!""我只能怪我父母啊!"每次來回,鄭少秋都有說不完的怪話。我們每次都"大俠大俠"地鼓勵他,他真當得起這個名字。

  好不容易"過!"沒有俞小凡的戲了,俞小凡穿上藍色的羽絨,低頭捶了導演好幾下。她走過鄭少秋身邊時,鄭少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哭起來,也許嬌嫩的肌膚從沒有這麼長時間在這麼大的風裡受折磨吧。"早點哭就好了嘛!"鄭少秋說,"早點哭早點就不拍了嘛!"

  我們也要走了,風吹得都張不開嘴巴。"怎麼,你們拾得走嗎?"鄭少秋在高高的上問。"大俠再見!"我們喊。"那你們回去好好回憶一下囉!"他也衝我們握手,"這是很值得記憶的一次經歷啊!"

  他的白衣在馬背跑遠了,我們在心裡再次和這位敬業的風中大俠道別。小車開了不久,杰子突然叫起來:"你看!"車窗右邊的不遠外,是一片靜靜的河,因為天空的映射吧,份外的藍。